今年以来,截至8月22日,高致病性猪蓝耳病全国共有发病省份26个,共有病猪25.7万头,病死6.8万头,扑杀17.5万头。
7月份,全国高致病性猪蓝耳病发病
4.7万头,死亡1.3万头,发病和死亡数分别比6月份下降51.5%和35.9%,与去年同期相比,疫情大幅下降。
―――农业部8月公布数据(据人民网)
“高致病性猪蓝耳病”等近年来频繁暴发的重大动物疫情,以及今夏非常态的猪肉涨价事件背后,我国乡村半瘫痪状态的基层兽医体系
一天早上,李月喜家来了一个补锅匠,一个皮肤黝黑,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;他低头干活时沉默不语,技法有些生疏;;他是一个满腹心事的家伙。
李月喜很好奇如今还有人肯为几块钱的生意而奔波,他问,“你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
补锅匠说,“我是兽医。”
这个答案令他震惊,继而亲切。这天早上,兽医李月喜碰到了另一个兽医陈祖卫。当两个中年兽医四目相接时,他们现现在的身份:一个是补锅匠,一个是摩的拉客仔。在李月喜家门口,停了一辆“建设”牌摩托车,摔跤次数多,骨架松动,反光镜也脱脱落了,这辆跑起来有些晃荡的摩的每天给他带来30块钱左右的收入。
1984年进入湖南省衡南县车江镇畜牧站的李月喜,在兽医岗位上工作了20多个年头。他说,“上世纪80-90年代,畜牧站一个月开三次会,主要是学习经验和交流;90年代后,一个月开一次会;2000年后一年开一次会议,到后来基本上没有了。”
如今,挂着畜牧站牌子的地方,是一家饲料和药品的销售店。店主是站长夫妇,而畜牧站28个兽医,除了6个在岗,余下的和李月喜、陈祖卫一样,拉客仔、捡破烂、小商贩、或者外出打工,是他们的谋生之路。
李月喜的工作变化,是中国兽医体制现状的缩影。2005年,《中国动物检疫》杂志上一篇文章认为,我国兽医管理体系,仍沿袭计划经济时的模式。兽医机构设置混乱问题已经到了非常突出的地步,由于多年建设滞后,基层兽医体系一直没有得到快速速发展,如今到了瓶颈关口。而在衡南县的一些乡镇畜牧防疫站,已经放弃了给农户的家禽注射疫苗。
另一方面,“五号病”、“猪链球菌”、“禽流感”、“高致病性猪蓝耳病”……近年来频繁暴发的重大动物疫情,以以及今夏发生的非常态的猪肉涨价事件,从两个不同侧面检验了同一个结论:李月喜说,“在农村,基层防疫工作多半属于瘫痪状态。”
“我们赌输了”15天内,105头猪,死了70头。“攒了10多年的血汗钱,全部赔进去了”
“养猪是一场赌博,如果运气好的话……”
53岁的养殖户李绍益用这句话来总结他5年的养猪经历,被他称之为运气的因子,还可以一直列下去:“猪不发病、物价平衡、肉价上升……”
今年夏天,这些因子朝着相反的方向集中呈现出来,肉价却上涨了。据统计,自4月份开始飙升的猪肉价格,接连刷新10年以来最高纪录。继5月中旬,猪肉的批发价格较上年同期上涨了43%之多后,9月11日,农业部发布信息,与去年同期相比,8月,猪肉价格依然涨势强劲,平均达到86.5%. 9月4日,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副主任毕井泉说:“猪肉价格上涨的获益者主要是农民。”
“你赚钱了吗?”坐在李月喜的摩托车上,这个问题穿过车江镇的东西角,随着乡村公路一直延伸,李绍益和妻子王芳美正在路边除草,他的养猪场在10米不远处,如今非常安静。三个月前,猪圈里20头母猪,死了10多头,100多头小猪无一幸免,一些发热的肥猪也被草草处理掉了,他说,“养了5年猪,赚了3万-4万元,亏了7万-8万元。”
如果你面前是一张湖南省交通地图,端详这些四通八达像毛细血管一样的公路网,再配上一些数据资料,那么,你会很直观地看到,沿着这些路线,每年都有3000多万头猪被输送出去,其中2000多万头送往广州。
这些浩荡的肥猪路线,其开端是类似李绍益这样的中小型养殖户。
谭小英是第二个回答“我们赌输了”的养殖户。如果是在6月以前,答案又是另外一种,看着猪圈里105头肥肥胖胖的猪,她会在心底揣摩着最新一轮的肉价,然后喜上眉梢,眼前养了三个月,平均重量达125斤的肥猪,仿佛成了她26岁儿子的老婆本。
接下来,她的猪开始发病,“高烧不退,最后瘫在地上,动弹的气力都没有。”谭小英请来车江镇畜牧站站长曾环坤,“吃药打针后,仍不见效。”
15天内,105头猪,死了70头。当其它的猪也开始出现“全身皮肤发红,毛孔有紫色出血点,有出血斑等”症状时,谭小英以每头猪500元的价格,卖给了前来收购的猪贩子。
而在今年3月,谭小英以17.4元/斤的价格从常德买来猪崽时,每只猪的重量在20斤以上,她为此付出了4万多元的成本。这时,饲料价格也开始上涨,谭小英和丈夫全身心投入养猪事业,他们把之前养猪攒下的资本,全部投入进去,她说,“如果不死猪,还是会赚钱。”
而最终的结果是,谭小英赌输了。一个月前,50多岁的丈夫在离家几公里的工地上找到了一份修路的活,“攒了10多年的血汗钱,几个月的时间全部赔进去了。”
谭小英至今没有弄明白,病从何而来。这种正式名称为“猪繁殖与呼吸障碍综合症”的疾病去年在湖南、江西等省份暴发,今年4月在广东省又发生了新的疫情。农业部8月底公布的数据证实,今年全国共有26个省份的25.7万头猪感染猪蓝耳病,其中6.8万头死亡。
去年疫情更大规模暴发时所造成的损失没有计算在内。自1980年以来,从国外传入或国内新发现的动物疫病达30多种,在中国曾发生过的传染病有200多种,寄生虫有900多种,大多数疫病没有被消灭,全国每年因病死亡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高达238亿元。
混乱的乡镇兽医站“这类似于一个个体承包经营户,但它的身份却又是国有的,执行政府的指令”
当五号病、猪链球菌、禽流感、高热病……这些谭小英们之前闻所未闻的疫病,在近年轮番登场时,农村基层畜牧站的职能也在发生变化。伴随着乡(镇)、村的合并,作为农村动物疫情防疫体系最坚实的部分,乡镇畜牧兽医站的人员实行了精简,一大批兽医被清退。
车江镇畜牧兽医站兽医陈柏秀说,三个乡镇合并为如今的车江镇后,28名兽医,形同一夜间失业。但李月喜认为这是一个缓慢胶着的过程。从几年前的上班开会,到后来有事站长打电话通知,再到如今一年里没有任何单位的消息。“慢慢地淡出了岗位,直到有一天醒来后,穿好衣服准备上班,走到门口突然发现,自己已经失业了,但是,却又找不到任何证明自己失业的证据。”
相比其他政府机构,我国畜牧兽医站是个独特体系,行政机构在行政级别和编制性质上,事业单位在名字和承担的职能上,都比较混乱。
衡南县畜牧局防疫站站长周金生说,“县一级的是公务员编制,基层乡镇属于自负盈亏的事业编制。”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乡镇畜牧兽医站是一个独立核算单位。主管部门只在业务上指导,其他方面不负责任。“这类似于一个个体承包经营户,但它的身份却又是国有的,执行政府的指令。”
而随着动物疫情的暴发,尤其在2005年的猪链球菌和禽流感大面积扩散时,畜牧兽医站的防疫检疫职能越来越重要。比如,车江镇畜牧兽医站还悬挂了另一个牌子“车江镇动物防疫站”。
“实际上就是一套人马,两块牌子。”陈柏秀说。除了“两块牌子是政府给的,其他的都是畜牧站自己赚来的。”
畜牧兽医站起初的盈利途径是靠收取疫苗注射服务费和每头猪3元的检疫费,如今也包括销售饲料和兽药的利润。陈柏秀认为,后者的比率日渐增重。
陈柏秀说,车江镇动物防疫站是衡南县最好的站点,每当省市领导要来检查,都会被安排到这里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这里无疑是解剖中国乡村动物防疫体系现状的最佳标本。
这栋三层楼的楼房建于1988年,在车江镇最繁华的东南角,一楼门面,由站长夫妇经营兽药和饲料,二楼是畜牧防疫站办公地。布置着一些简单的家具,然后是围成长条圆桌的会议室。挂满墙壁的奖状,证实了这个防疫站的辉煌;隔壁的动物实验室,仿佛是一个公开的谎言。陈柏秀说,“除了我们叫它实验室,里面其实什么也没有,一张凳子和桌子折叠起来,四周空空,没有任何设备。”
而另一间称为“大家乐”的娱乐室里,除了一张可供打麻将的四方桌,余下的空间,都被灰尘占据了。“设备?是的,还有些设备。”陈柏秀想了想,“抗击禽流感的时候,发了一件白马褂,一双雨靴,一个药箱,一只手电筒,一台手压喷雾器……就这些了。”
之后,她又骄傲地说,“我们畜牧站是衡南县最好的,有的乡镇甚至连房子都没有。”
这栋政府没有花费一分钱的楼房,如今,成了展示基层防疫工作的示范点。而最重要的一点,是政府十分信任并毅然将24个村、3个居委会以及部队、厂矿、学校,年出栏6万多头家畜、110多万羽家禽的防疫检疫任务全部托付在它身上。
兽医们哪去了2005年猪链球菌暴发之后,传统的散养方式开始松动,兽医们难以为继
如果碰巧是个大晴天,雨天也好,只要不是雷暴雨,从车江镇下车后,立刻会被一群蜂拥而上的摩的包围,李月喜肯定在其中。
车江镇28名兽医,2005年,15个外出打工,3个成为镇上的摩的拉客仔,还有一些老人比如80岁的老兽医李文化,如今靠捡破烂为生。
和国家每年投入巨额资金用于动物疫情防疫建设相比,兽医们并没得到关照,虽然他们承担了防疫项目的具体实施。甚至,这些兽医是没有工资的。以衡南县为例,该县有547名在册兽医,政府从来不需要考虑在这些人身上花费一个子儿。
形似承包责任制的畜牧站,站长负责一切的开销支配,包括兽医的报酬。
兽医的主要工作任务是每年春秋两季的疫苗注射,通常是按每个兽医负责某个村落的责任田划分,逐一收取服务费以及检疫费。而工资模式随着农民养殖情绪的高低发生变化,“最初是,兽医收取的所有费用都要上交,由站里每月返还40元作为兽医的报酬;后来每月固定上交60元给畜牧站,其余的收入归兽医,这时,兽医们每月大概有300元左右的提成;从2004年起,这点收入也不复存在,如果有特殊疫情需要帮忙,站长打电话通知兽医过去,一天多少酬劳,当场结算,跟打零工无异。”
导致这种变化的直接原因是,多重压力下的农村养猪户开始锐减。在2005年猪链球菌暴发之后,生猪统一屠宰制度逐渐确立,传统的散养方式开始松动,生猪产量的减少,使得兽医们陷入难以为继的窘境。